菲比不尋常

父母從我有記憶以來，一直都是從事有關於飲食的行業：從一開始的刨冰，接下來的碳烤到維持至今日的傳統米糕滷肉飯小吃店，通通是跟這個民以為天的行業有關。若要用數字來衡量，我的成長歲月裡大概有百分之60是跟『吃』息息相關的。也因此，廚房是我在家裡除了讀書寫作業的臥房之外最熟悉的地方。從大班起我娘第一次教我淘米煮飯開始，我跟著我娘在廚房裡繞了整個童年，當著阿娘煮菜時的小幫手，問一些炒菜為什麼要先爆香跟煎魚為什麼鍋子一定要熱這樣簡單的問題。

 

到了念大學離家開始外宿，有了同學室友之後我才發現，原來，我算是『會煮飯』的女生。雖煮不出一桌辦桌菜，但是，四菜一湯的家常晚餐倒是難不倒我。身邊同學對我的評價總是在知道我稍諳廚藝之後多出了『賢慧』這一條。賢慧這兩個字我是不敢往自己臉上掛，但是，喜歡在廚房忙上忙下地弄出一桌菜來真的是我很多年來都沒有變過的『興趣』。

 

但是，我人生中有一段時間卻相當地痛恨做菜。

 

年輕的時候，還不大會看男人，加上從小父母的殷勤思想塑造，女孩子交了男朋友就是要結婚要家庭，因此，遇上了一個父母也喜歡、自己也愛的男生，一心一意的地就是想著要跟人家結婚。當時兩個人都身在異國，要吃正港的台灣味並不是那麼地容易，一陣子下來我更是練就了一身煮台菜的功夫。甚至有半年的時間，我的生活幾乎是天天在家煮好了晚餐等前男友下班回家來吃飯，心裡幻想著，這大概就是將來婚姻生活裡、我的樣子。誰知道，煮飯婆當了半年時間都不到，前男友就跟另個女人搞在一塊兒，還對著因為他而放棄自己原本人生計畫的我大吼出他從來沒有計畫過我跟他的未來、從來沒有想過要娶我這樣的話。

 

然後，我回到了台灣，開始了工作一個人住的生活。

 

一開始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改變，大概是在台灣吃的實在太方便，所以沒有下廚也不是太奇怪的事情。但是，漸漸地我發現自己對廚房有一種厭倦感，就算租屋的地方有地方可以下廚，我也總是寧可到家附近的夜市打發三餐。偶有回家的日子，我也不會像小時候一樣趁我娘煮飯時在她身邊繞來繞去、問東問西當小幫手。廚房似乎成了一個我不愉快記憶的引爆口，好似每當站在爐火前，我就會變成過去那個為了男人沒了自己的窩囊廢，漸漸地，我就離廚房越來越遠了。

 

一直到我遇到一個男人。

 

這男人的出現，挑戰了我當時所有對男人設下的『不』：不要外國人、不要年紀比我小、不要只是想要玩玩不認真談感情的……不過，人生好玩就是因為它永遠出乎我們意料之外，愛情，就是在我們之間發生了。所以即使當時身邊最親密的家人朋友們都不看好，我還是一如往常地聽從了自己的心，心裡想著，只要戀愛是快樂的，短短的又有什麼關係呢？

 

結果，那果真是一個很快樂的戀愛。我們個性很契合，幾乎從來不吵架；他很幽默大氣，是我最喜歡的男人類型。他在我人生中經濟最窮困的時候出現，但是，那段時間卻是我心靈上感覺最富足的光陰。

 

有一次男友跟我提出一個要求：太久沒有更新自己衣櫥的他覺得自己的衣服都老了，所以想要好好地血拼一番來替自己的衣櫥增加一些新氣象，希望我可以陪他逛街血拼。這樣的要求，對大部分的女人根本就是蛋糕一片的任務吧！？因此，我們選了一個週末，逛了一整天的街，花了十幾二十張的藍色小朋友來幫他更新他的衣櫥。提著大包小包，坐上計程車後，他簡單地計算了一下當天的花費得到一個數字，然後他轉頭跟我說：『好，那現在換你了。』換我？換我怎樣？問題還沒問出口，他就接著說：『下次換我陪你血拼，看我今天花多少錢，你就有那麼多的預算，所有的支出，我買單。』

 

在呼嘯而過、忽明忽暗的台北街燈下，我轉頭看向他藍色的大眼睛--他是認真的。

 

在我那種窮到月底戶頭都只剩幾十塊的經濟情況下，他當時這個禮物實在是送到我心坎裡了。這種『女人血拼，男人在後面買單』的奢侈虛榮，可是我這輩子的第一次阿！不過，享受完男友的慷慨之後，我開始苦惱了。人家給了我這樣一個誠意十足的禮物，我總該有一點什麼表示吧！？要錢，我沒有；阿要身體，我怎麼樣也無法讓自己一夕間變成像裘莉桑那樣的好身材阿！苦思了好幾天，甚至都開始埋怨阿娘怎麼把我養這麼大，卻沒有給我一技之長時，我突然想到了～沒錢請人家吃館子，但我至少可以下廚做個菜給男友吃阿！

 

因此在我都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好久沒有進廚房的前提下，我竟然開始殷勤地上網找食譜、選菜單，開始思考怎麼樣的料理男友會喜歡、怎麼樣的菜在台灣比較不容易找到、怎麼樣的菜可以讓隻身在台的他一解思鄉之苦…最後，『紅酒燉牛肉』這一道菜打敗了所有其他競爭對手在茫茫西菜中脫穎而出。

 

雖說我在廚房消磨的時間不少，但是，認真地做一道這種洋味兒這麼重的菜這倒是第一次。我在網路上找到一個補啦葛圖文並茂、鉅細靡遺的食譜，一一做了筆記之後就開始我跟紅酒燉牛肉的探索旅程。後來我才發現我選了一個很「搞剛」的紅酒燉牛肉作法--這一道紅酒燉牛肉，從準備到烹飪到上桌，前前後後花了我整整三天的時間。

 

第一天先到超市買材料。牛腩、紅酒、紅蘿蔔、洋蔥、馬鈴薯、蘑菇、玉米、月桂葉、百里香、番茄糊、牛肉高湯……喔～還有，因為太久沒有下廚，甚至菜刀、砧板跟鍋子都得搬一套回家。回到家後，將牛肉片屍切塊後，加入可以蓋過牛肉份量的紅酒後，整個鍋子送進冰箱，紅酒跟牛肉必須好好地談個至少24個小時的戀愛。

 

隔天，九點下班後我就直奔回家，開始第二天的行程。蔬菜們該削皮的削皮，該切丁的切丁，受媽媽的影響，從小做菜我就不太會做『兩人份』，等我食材的烹飪前置工作準備地差不多時，我發現我準備的份量大概至少可以讓一個大家庭吃飽沒有問題（還好當初鍋子買的夠大）。準備就緒後，開始將牛肉裹上麵粉下鍋煎，煎好牛肉後，加高湯，依序加入各種蔬菜，調味，然後讓一整鍋的食材在爐子上被小火燉煮個2～3個小時，期間還要不停地攪拌，跟鍋子內的各種食材精神喊話，希望他們可以受到感召乖乖地融合成一道口味極佳的菜餚。三個小時過去，我熄火，看了一下桌上的鬧鐘，凌晨一點鐘。

 

第三天，我特地要男友不要吃晚餐，要他下班後直接到我家去。從來沒有看過我用家裡的廚房的他，一開始還不知道我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在我那個連餐桌都沒有的小套房裡，我讓他在我的床上坐下，端出剛熱好的紅酒燉牛肉，盛上一碗白飯，沒有其他的配菜（光這一鍋牛肉就搞掉了我整整48小時，實在沒有力氣再弄個什麼配菜來讓餐桌好看一點），這樣 一碗素素的、上面蓋著酒紅色醬汁的拌飯，是我睽違了四年之後，再度為了一個男人下廚的作品。第一次做洋菜、對西式料理的賞味能力也還不是很成熟的我，當時實在不知道這一道紅酒燉牛肉是成功了沒有。而在一旁的男友，除了如往常一般地跟我聊著天之外，雖然手中扒著飯，吃完了第一碗還伸手去盛了第二碗，但是，他卻一句評語都沒有說。我心裡七上八下，但是『好不好吃？』這一個問題卻始終問不出口，如果他覺得不好吃跟我講了實話，我應該當場會想要咬舌自盡吧！？

 

終於，男友在吃完第三碗紅酒燉牛肉拌飯之後，放下手中的碗，起身，在我那小小的套房中，做了這樣的一個動作：

    

 

我當場大笑了出來。因為那是每當我吃到好吃的食物時會有的標準評語--這食物美味到讓我想要原地旋轉。我當然沒有在任何的公開場合做過這樣的行為，但是，男友卻用了我的語言跟我表達了他有多喜歡這一道菜。很久很久之後的某一天，他用一種不經意的口氣跟我說了，就是因為這一道紅酒燉牛肉，讓當初只把台灣當流浪第一站的他，開始思考或許有一天，這東方的小島也能成為他的家的可能性。

 

三年後，這個捧著他的臉、原地旋轉稱讚我廚藝的男人成了我肚子裡孩子的爹。